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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黄家村。
说是村子,其实就是一片隐藏在山林中的废墟,为了找到这个地方,我在附近逡巡了两天。
低矮,而又长满杂草的墙体,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房盖,还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,这就是黄家村仅存的痕迹。
我在林子里生了一堆火,就这么呆呆的坐着,对于这一处的记忆,我不是特别清楚,只记得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东西。
东西是什么,我不记得了,只是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残念,让我一定要来这里。
天色渐渐黑了下来,我坐在火堆前发呆,这次出来,既是验证那些记忆,也是为了消除记忆。
岩泉镇的事情过后,我心中似乎少了一些牵绊,这让我明白,我是在替前一世还愿。
什么时候把那些怨念消除,我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其实醒来的那一刻,我不知道以一种什么身份面对褚墨,看着褚墨的那张脸,我眼前总是时不时的飘过一些记忆片段,比如给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狐狸喂奶,比如给一只小狐狸起名为褚墨,比如叫她闺女。
这让我有一种错乱感,没完全消除那种影响前,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褚墨。
“哎,你谁啊,大半夜的跑我们村来?”
正发着呆,一道警觉的声音从我后身响起。
我一僵,缓缓的转身,只见一个端着肩膀,头皮刮成铁青色的少年站在我身后,一脸警惕的看着我。
我环视一圈,杂乱的山林不见了,将近二十米高的断崖不见了,眼前的是一座山脚下的小村子。
“问你话呢,你谁啊?”
光头少年有些不耐烦,又问了一次。
“过路的!”
我笑了笑,出吐三个字。
“过路的?我看你是胡子吧?也不打听打听我们黄家村是什么地方,一个人就敢来探路,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”
光头少年狰狞一笑,大步向我走来,手从怀里一摸,拎出来一根棒子。
看到棒子,我脸上不但没露出笑容,反而一僵,那他妈不是棒子,而是一根大腿骨。
收起轻视的心,我迎着光头少年,一步向前,侧身的一瞬间,横起守字剑,架在肩头。
砰的一声中,一缕缕漆黑的气体从骨棒上升起,消散在四周。
光头少年一愣,似乎没想到我能拦住这一下,我一肘顶向他的胸口,张嘴吐出一口气箭,喷在少年脸上。
少年面色一阵一僵,身体变得透明起来。
“你来了!”
没等我继续击攻,一点亮光在少年的身后出现,一道苍老的人影随之出现。
略显佝偻的身躯,花白了一半的头发,满是褶皱的老脸,橘红色的灯笼,还有一双深陷入眼窝中的昏黄老眼。
“黄三爷!”我脱口而出,松开了少年。
黄三爷继续向前走,橘红色的灯笼光向前延伸,触碰到光头少年的身躯,让少年变得透明的身体变得凝实起来。
“你来了!”
黄三爷在我身前五米左右顿住,光头少年眼中满是桀骜,不甘的嘟囔一句后,向后退去,站在黄三爷身边。
“我来了!”我深深看了黄三爷一眼,不受控制的点点头。
“和我来吧!”
黄三爷转身,佝偻着身体,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。
光头少年恭敬的陪着黄三爷,顺着小路,向村里走去。
村子不大,一共二十多户,大部分都集中在山脚下,每一户的门口都挂着红灯笼。
走过第一户,我背部一寒,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。
我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,这户人家不大,三间低矮的茅草房,糊着白纸的窗户,就是一户普通的农家院。
“快点吧,等你等得太久了!”
可能是我停顿的时间有些长,黄三爷回头,略有些急促的催促起来。
我皱了皱眉头,再次跟上黄三爷的脚步。
越是往里走,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越强烈,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我。
黄三爷的家在最里面,算得上是村里最气派的,但也只是算得上,紧凑而又细密的栅栏,收拾整洁的院落,泥瓦结合的院子,仅此而已。
院子里的人很多,有二十多位,大多数年龄都很大,年轻的仅有三位,那个光头少年是其中之一。
大多数人我都认识,或者说和我的前一世认识,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我走入院子,下意识打着招呼:“张二奶奶,黄四叔,刘二嫂!”
回应我的是淡淡的笑,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,带着一股不甘和愤恨。
来黄家村,我是寻着记忆而来,具体来干什么,我记得并不是太清楚,只是知道,必须要来,如今看来,事情有些不妙啊!
黄三爷没见进屋,而是将灯笼挂在了屋檐下,然后转过身,再次看向我,院内的村民也向他靠拢,以他为中心站拢。
“这么多年了,你终于来了,现在该有一个说法了!”黄三爷面向我,沉声说道。
“说法!”
我喃喃着,一个个记忆片段突然涌上心头。
总有那么一些人,在国难当头的时候,选择发国难财,黄家村这些人就是如此。
清末民初,很多人根本没有家国民族的概念,在他们的心里,自己过好才是最重要的。
黄家村的人,是吃死人饭,发死人财的。
在那个年代,到处都在死人,东北先后经历过数次大战,最主要的就是日俄战争。
打仗需要劳工,修工事,建碉堡,这些苦活累活谁干,答案很简单,中国人。
在那个年代,中国人的命不值钱,不只是外国人不拿中国人的命当一回事,中国人自己也不当一回事。
黄家村的人,当时干的是收尸的活。
如果他们只是收尸,安葬那些死难的人,那可谓是功德无量,可他们没有,他们又给了那些死难的人一刀。
抽魂夺魄,提炼尸油,但凡是经过他们手的尸体,就别想得到好。
这么干的原因很简单,为了自保,祭炼阴魂,打造法器,如此而已。
在他们的眼中,没有民族,没有国家,只有黄家村。
后来,我出现了。
我出现时,黄家村已经被灭村,杀他们的不是别人,是小日本。
日俄战争,有靠着俄国人过活的,也有靠着日本人过活的,黄家村的人就是靠着俄国人过活的。
俄国败了,日本人清理那些投靠过俄国人的中国人,黄家村很不幸进入了日本人的视线中。
法器再多,祭炼的阴魂再多,也比不过枪炮,毫不意外,黄家村被灭门了。
人含怨气而死,变鬼的几率会成倍的提升,黄家村本就是吃死人饭的,又被屠戮一空,结果很明显,全村都化为了厉鬼,存在于此地。
化鬼之后,黄家村成了远近闻名的鬼村,我就是在这时出现的。
黄家村当时怨气沸腾,这个村的村民本身就不是善类,又熟识通阴炼魂之法,几乎形成了一个类似于阴魂镇那样的鬼蜮。
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这里的。
目的很简单,化解这里的怨气,帮助那些被黄家村奴役的怨魂解脱。
这种事情,说是说不通的,最后只能靠打,结果我赢了,但也不是很轻松,被逼到绝境的村民们发了狠,如果我不放他们一马,他们就和那些拘禁而来的冤魂同归于尽。
面对这种情况,我选择了妥协,告诉这些黄家村的村民,只要他们放那些冤魂一马,我也放他们一马。
黄家村选择了妥协,放了那些冤魂,将自己拘禁在这里,不得外出,当初定的是十年之约,十年一到,我自回来超度他们。
十年后,我没有回来。
二十年后,我依旧没回来。
三十年后,我还是没有回来。
一年又一年的等待,黄家村的村民对我的怨念渐渐加深,最终,他们等了九十年。
如果我再不出现,恐怕这些村民就会挣脱束缚,重临人间,到时候会发生什么,难以想象。
“失约了这么多年,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黄三爷深陷的眼窝内透出一股冷意。
“我死了!”
我坦白道,“我当时是想来应约,解开你们身上的封禁,可惜我死了!”
“黄三爷,你应该能看出来,现在的我,不是当年的我!”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,沉声说道。
“我不想听解释,我只想知道,你要怎么安置我们?”黄三爷一字一顿的说道。
“你想要怎么办?”我问道。
“很简单,开堂立单,我要开鬼堂,要我们黄家村的名号重新立起来!”黄三爷阴沉的说道。
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院内的每一个村民身上流过,他们的目光很贪婪,透着一股渴望,就如同黄三爷说的那样,他们想要开堂立单。
开堂立单这个要求看似简单,无非是立一个鬼堂,到时候寻找几个弟子,给人看病积攒阴德,然后修成鬼仙。
可这些村民眼中的贪婪告诉我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黄家村吃死人饭,不是一年两年,而是一百多年,这么多年下来,他们到底积攒了多少秘术,没人知道。
但是就我所知,当初黄家村提炼尸油,祭炼阴魂,最大的想法是长生不死。
在那个年代,只要活着才有希望,唯有活着,才能看到未来,加之兵荒马乱,人命如草芥,黄家村的村民根本不拿人命当一回事。
在他们看来,人命和老鼠命没什么区别,所以当他们剥皮,烧尸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,这也让他们积累了丰富的经验。
保守估计,黄家村过手的尸体也上万具,也就是说,每一个村民经手的尸体都在百具以上。
一旦让他们成功立下堂口,我怀疑用不了多久,那个堂口就不会有活人,即便是有,堂口内的人还是不是原本的那个人没人能预料。
“褚道士,你在想什么?”黄三爷阴阴的一笑,道:“这个条件,你是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!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我心里一沉,有种不好的念头。
“不答应,那我们就自己动手,你别忘了,是你失信于我们!”黄三爷抬起手,缓缓的指向我。
院内的一众村民也在同时看向我,一双双阴冷的眼眸内透着一股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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