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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九日,周五。最后一轮晋级赛。
下午两点钟开始,游骑兵们就在张老头的带领下到篮球馆作赛前热身了,看得出来,他们的身体状况依然没有恢复,依然非常疲劳。前天的大战几乎消耗了这群年轻人的全部精力,本来特别锻炼了体力的程飞,现在似乎又回到了上学期的样子,才跑了几圈,就开始微微地喘气,投篮热身的时候,竟然连续几次投出了空气球。
张老头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不过脸上仍是不动声色。
下午三点半,王宝江和田生勇两位老师急匆匆地走进了篮球馆,游骑兵停止了训练,望着他们。张老头也站了起来。
“快,车子已经准备好了,直接出发吧!”王宝江高声说道。
张老头一挥手,游骑兵们赶紧去拿各自的书包,里面装着一些水、毛巾和换的衣物。
他们匆匆地走下楼去,王宝江看起来心情并不好,不过还是强颜欢笑地挨个拍了拍游骑兵的肩膀:“好好打!给我们六中争光啊!”
程飞等人也笑着一一点头回应。谁都没有说话,心情格外沉重。
他们走过举办高一篮球联赛的两片球场,走过教学楼的门前。楼下的十几间教室里,无数道目光从里面射了出来。这时,程飞看到各个楼层、各个教室里都有零散的学生跑了出来,他认得,余静、王悦欣等拉拉队员,胡海涛、郝侠等来自水泥厂的一批兄弟,还有高一联队的一帮人等,都匆匆地从楼上下来了。
六中的大车就停在门口,程飞一行人挨个上车,胡海涛他们也跟了过来,被王宝江拦住了:“哎?胡海涛,你们怎么也过来了?”
“哦!”胡海涛谄媚地笑道,“我们都请好了假,就等着去给他们加油呢!”
王宝江怀疑地瞟了他们一眼,又笑了笑,说道:“行!只要车子坐的下,都上来吧!”
“谢谢王老师!”胡海涛赶紧道谢,四十来人都涌上了车子,有的连位置都没有了,就站着。胡海涛他们都和程飞等人击掌致意,张翼飞等高一联队的人也都朝他们点头。
“哦哦,好大一车子人哪!”学校的司机走上车来,笑道,“还是我们六中最团结,这次出现名额我们是拿定了!”
郝侠大声喊道:“托您吉言,一定拿到!”
车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。
十几分钟后,大车就开进了葛洲坝职业高中。这所高中在绵长东山的北面,掩映于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。当车子一开进小区,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六中学生们,全都闭嘴不言,一股肃杀之气迎面扑来。就连王宝江和田生勇的脸色,也变得铁青。
程飞望着窗外,看到车子经过了一片片球场,上面有不少人在打球,明显都是成年人的身材,一个个凶猛异常,汗流浃背。
大车在一座建筑物前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王宝江简短地说道,然后第一个走下车。
程飞深吸一口气,大家全都表情凝重地挨个走下车。
这座建筑物就是职高的体育馆,一楼便是篮球馆。馆前的台阶上,有几位老师模样的人正在那里闲聊,似乎正等着他们的到来。
“哎哟,王老师,好久不见了!”一个剃着平头、身板结实的年轻老师走上前来。
王宝江也微笑着和他握手,接着又和其他几位老师打了招呼。程飞他们也都很礼貌地问好,不过,在这表面友好的气氛下面,程飞能感觉到一种不自然的气氛,甚至有些杀戮的味道在里面。
“你们这次带了这么多人来啊,哎哟,气势汹汹啊!”那老师调侃着说道。
“都是自愿来加油的学生。”王宝江简单解释了一下,然后这一大群人就走进了篮球馆。
一看到场馆内的景象,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,程飞还是大吃一惊。
这个场馆比六中的要大一些,还有二楼的观众台。里面足足挤了五六百人,从上倒下都是满满当当的,还有不少标语牌子在晃动,上面写着“晋级名额,唾手可得”,“职高三连胜,打垮葛六中”的字样,相当挑衅。
一见到程飞等人进来,整个场馆马上就安静下来,很快又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喊声。很多职高的学生竟然在高声给六中喝倒彩,甚至有些学生还比出了中指,嚣张得不知所以。
程飞看到这里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,不由得皱了皱眉头。
王宝江摇了摇头,想对旁边职高的老师说什么,欲言又止。上次,六中校队在这里发生恶性事件,王宝江一直都引咎自责,怪学校自己没有派老师出去,所以这次他也特别和田生勇一起来,就算比赛打得激烈些,也不至于让这群孩子受伤。
在其中一个半场上,一群身穿纯黑球衣的大个子正在热身,此时他们都站着,脸上带着冷冷的笑意,蔑视地瞧着走进来的六中二队。
余汉文从程飞他们当中走出来,径直走到对面。一个身高大约有一米八二左右、满脸横肉的家伙,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余汉文的肩膀:“文子来了,今天帮哪边加油啊?”
余汉文尴尬地笑了笑:“我来看看罗拐子打球嘛……”
“好哇,”罗拐子笑道,“看我们怎么把你们这个什么二队打得屁滚尿流。”
余汉文赔着笑,脸上却露出了些许不快的神色。篮球队里的一些人都认得他,挨个和余汉文打过了招呼,余汉文也不好意思走,就站到了职高的拉拉队那边去了。
裁判组已经准备就绪,记分牌摆好了位置。
胡海涛等一群人也都站好了地方,个个脸色严峻,双手抱胸。高一联队也是如此,余阳早已赶到这里,和余静、王悦欣等拉拉队的人站到了一起。在敌意浓重的海洋包围下,他们努力挺直了胸膛。
主裁判吹响了哨子,做出手势,示意双方队员全都入场,握手致意。
204寝室的兄弟们身穿橙红色的亮眼球服,登上场时,一阵非常响亮的嘘声从观众当中发了出来,很快全场都开始发出嘘声。胡海涛等人的脸涨得通红。
在嘘声的海洋当中,王志文、杨聪等人的脸色全都变得铁青。
罗拐子——程飞知道他的真名叫罗光亮,率领着上十个人走上前来。这么近地站在一起,程飞更清楚地看到这些人的模样,正如余阳所说的,全都是社会青年的形象,不少人染了头发,甚至有纹身,肌肉算不上特别发达,平均身高大约在一米八零左右,不过那股流氓气势扑面而来。
罗光亮带头和游骑兵们一一握手,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怜悯笑容,似乎眼前的这群可怜虫就如蝼蚁一般不堪一击。等到和程飞握手时,他突然加大了力量,程飞痛得差一点叫出声来,接着便说道:“啊,我记得你,投篮挺准的……”
罗光亮说话时,嘴里有一股很重的烟臭味儿,冲得程飞摒住呼吸,根本顾不上答话。
所谓先礼后兵,礼节过后,替补队员就走下场去,先发队员留在场上。
篮球馆内的喊声越来越大,吵得程飞心烦意乱,只要眼睛稍微往观众那边瞟一眼,马上就能看到那些面貌丑恶的家伙在骂娘、嘲讽、讥笑……不光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景,王志文这样的老球员也没有遇见过,就连王宝江、张老头也都有些犯愣了。
这注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比赛。
程飞望向窗外,发现先前聚集的乌云已经压在天空上,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