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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六年九月十二日,下午三点半。
葛洲坝六中第二轮的对手是宜昌市四中。据余阳的情报,这支球队的实力平平,可能比秭归一中要强,但是说到底还是一支二流队伍。不过程飞不太相信余阳的推断,因为这依据的是历年以来的学校成绩,而宜昌市四中从未闯进过哪怕市级联赛的四强。这一次只能说是个意外,跌跌撞撞地打进了市内的前四名。
余阳有去四中校队那里“探访”,不过他显然没有王乐那么“专业”,球员的信息不详细,而且残缺不全,针对球员的评论看起来也不太可信。
俗话说,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程飞不想轻视任何一个尚未谋面的对手,四中校队能打到今天这一步,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“快点,东西收拾好了吗?”王宝江走到204寝室门口,催促道,“学校的大巴已经等在校门口了。”
“马上就好!”程飞的动作很快,三两下打包好了衣物。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跟了上来,一群人精神抖擞地穿过校门口附近的球场,一路上说说笑笑,气氛非常轻松。
“这一场在青年少宫打,我觉得这才是最公平的。”杨聪说道。
王志文点点头:“下一场去十三中,我的老天哪,听说那边的学生很疯狂的,估计到时候火药味很浓。这让我想起了当时打葛洲坝职高,我真不想打那种比赛!”
“宜昌市十三中是传统体育强校,他们的篮球水平在各个体育项目里面算是弱的,多年以来也总是屈居我们六中之下,总是拿第三名,”王宝江笑道,“他们也是憋了一口恶气呀!”
“而且他们还是主场作战,太不公平了!”杨聪说道。
王宝江笑道:“够级别的场馆不多啊,如果场场都在青少年宫打,时间又安排不好。”
刘俊锋一摆手:“管他娘的在哪里打,老子是神挡杀神,佛挡**!”
“去你妈的,又说大话!”杨聪笑着踹了刘俊锋一脚。
“我说,”程飞叹了口气,“我们今天的对手可不是十三中,而是四中。还是多讨论讨论怎么打四中,比较靠谱。”
“对了,张教练怎么还没来?”邓亮忽然发现张教练不在车上。
“医院那边有点事情。”王宝江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。大家顿时沉默下来,谁都知道,张老头在医院里需要人照顾,张平亚身为独子,自然以照顾父亲为先,而“有点事情”很可能意味着非常严重的事情……
他们上了校巴,很快,六中拉拉队也赶来了,刘俊锋朝着拉拉队里的王悦欣直傻笑。说来,王悦欣一直都很支持他们,从开始到现在,几乎每场比赛都在场边加油。这也自然让人产生一些联想,难道她对刘俊锋真的有点意思?刘俊锋当然是乐得高兴,不过游骑兵里的其他人全都看不出王悦欣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思。
校巴一路绝尘,直开宜昌市四中。
***************
宜昌市四中的篮球馆已经是人山人海。不过还好的是,他们不像葛洲坝职高那样没素质,学生们的眼中满是热情,期待着见到一场精彩的对决。
人群中,王宝江带着游骑兵走进篮球馆。
一进去,程飞大吃一惊。他没有想到,篮球成绩一直不太好的四中居然也有这么漂亮的室内篮球馆。原以为,六中的球馆已经算是很正规了,到了四中才知道,原来他们竟然有了电子记分牌这么先进的设备,地板光滑,显然材质相当不错。
兄弟们也都兴奋得两眼发亮,一个好的球场,肯定能带来更好的发挥。
不过,当程飞把目光移到对面的四中校队身上时,惊讶无限制地扩大,以至于他浑身都僵住了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杨聪第一个注意到了程飞的失常,他推了推程飞,见没有反应,便顺着目光望过去,看到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、身材壮硕的男生,正带着同样震惊的神情,怒气冲冲地与程飞对视!
“他是谁?”杨聪很纳闷。难道程飞在宜昌市四中还有认识的人?看来,他们之间不像是朋友啊,似乎仇人见面的样子。杨聪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——这场比赛似乎不那么简单了。
程飞突然清醒过来,冷冷地回答道:“我不认识。”
他转过身,与兄弟们一起走向六中专用的休息区,脱下外罩的长袖衣衫,露出了橙红色的队服。大家都在兴奋地议论着这座篮球馆,可程飞始终铁青着脸,一言不发。
杨聪望了望程飞,又看了看那个家伙。
那人依然瞪着程飞,脸上的震惊渐渐地消失了,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。他对着旁边的队友在说着什么,但是距离太远,而且现场很吵,杨聪不可能听见。四中校队的队员纷纷转过头来,不怀好意地看着程飞,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。
没错,就是他。程飞虽然没有抬头,可是依然感觉到了对方灼热的目光。
就是那天来找余静的那家伙,余汉文说他叫什么来着……胡亮,对,就是这个名字,他就是四中的人……可是,他居然是四中校队的人!他,自称与余静有过四五年交往的男友,竟然是程飞今天的对手!
程飞的眼中突然激射出一股怒火,他不知道这股怒吼从何而来、为何而来。他噌地一下站起来,吓了杨聪一大跳。
裁判走进球场,吹响哨子,示意双方球员准备进场。高挂在墙壁上的电子记分牌也启动了,显示出硕大的“0:0”字样。
“走。”程飞简短地迈步走进球场。此时,程飞一人站在这边半场,对面是十二名四中球员,面对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,眼睛与胡亮的眼睛傲然相对,丝毫也不退让。
王宝江愣了一下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“干嘛呢?”刘俊锋大喊道,“先来喊口号啊,忘记了?”
程飞这才走下来,把手和兄弟们的手放在一起,齐声喊道:“六中必胜!加油!”
王宝江看了看程飞,说道:“今天上场的,这样安排一下,控卫王志文、分卫李琳、小前杨聪、大前陈杰、中锋邓亮。程飞,你还是暂时不要上场,可以吗?”
王老师用商量的口吻说话,程飞不可能反对,他勉强笑了笑:“当然没问题。”
他知道,王宝江在测试不同的阵型排布,测试不同球员在场上的配合,有时也会更换位置,看看球员是不是更适合其他的位置。对于宜昌市四中这样的球队,王宝江不太放在心里,游骑兵需要在突破宜昌赛区之后,做到磨合完毕,至于之前的比赛都是不可多得的锻炼机会。
这样,程飞没有先发,他抬头望向胡亮,对方正嘲讽地盯着他。
宜昌市四中的先发队员是,控卫杜川,分卫吴双,小前龚小兵,大前胡亮,中锋郭晓冬。
双方球员就绪后,一声哨响,比赛正式开始。
邓亮弹跳力虽强,但是对方中锋郭晓冬身高有一米九二,邓亮判断失误,被郭晓冬抢到了第一球。控卫杜川拿下篮球,开始推进。震耳欲聋的喊声在球馆内响起,犹如地动山摇,甚是骇人。
就是六中也没有这种阵势啊,程飞心想,四中的学生还真是热情。
杜川带球到中场附近,传给了分卫吴双,吴双再倒给胡亮。程飞冷冷地盯着这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大前锋,心情复杂。此时,防守胡亮的是陈杰。
胡亮非常熟练地背靠陈杰,开始强打。陈杰身材单薄,根本抵挡不住胡亮的背打,频频后退。杨聪开始往这边移动,邓亮也在顶住郭晓冬的同时,观察着胡亮的动作。
在一片叫喊声中,胡亮突然转身,左手带球**陈杰的左侧。陈杰反应不及,硬生生地被落到了后面!
“呀!”杨聪身形暴起,猛地扑了过来。邓亮也不甘示弱,立即起跳!
游骑兵的两员防守悍将,联手封闭了篮下!
胡亮不慌不忙,一手抵住杨聪,另一只手轻轻一勾。他的手型非常柔和,而且由于有一米八五的身高优势,杨聪和邓亮竟然奈何他不得,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球钻进篮网。
四中开场得分,顿时在球馆内掀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!
程飞咬着下嘴唇,心想:这个胡亮看样子还有两把刷子,不能小看……
王志文运球推进,四中球员全部退防。看得出来,这支球队从身高来说就适合阵地攻防,一米八五和一米九二的内线足以应付许多二流的球队。这样,四中缩回阵地,游骑兵的快攻优势就不太好发挥了。
杨聪在三分线外带球,目光扫过跑位的队友。陈杰有些不适应大前锋的位置,时不时与邓亮挤在篮下,李琳则没有快速的脚步能甩开吴双。杨聪只好把球回传给了王志文。
杜川拉了拉球裤,俯下身来。
王志文立刻左右晃动,不断地换手突破,四中围观的学生顿时发出一阵惊叹。如此熟练的运球技术,大概他们从未见过。就连对手杜川,也禁不住露出了赞赏的神色。
王志文矫若游龙,身体一晃,泥鳅般从杜川的身边滑了过去!
“拦住!”胡亮大吼一声,迎面而上!
王志文脚步一顿,扭腰折转,手中的篮球突然递出。杨聪猛地启动,瞬间从三分线外甩开龚小兵,闪电般地跨出一步,正好接住了王志文的传球!
“传得漂亮!”刘俊锋大喊道。
又是闪电般的第二步,杨聪掠过了来不及扑防的胡亮,接着腾空而起!
对方中锋郭晓冬也跳了起来,他那惊人的身高,加上夸张的臂展,简直遮盖了杨聪头顶的天空。这是杨聪第一次面对身高如此惊人的中锋,但是他毫无惧怕,因为过高的球员,往往在反应上会慢一拍!
杨聪最擅长的就是雷霆霹雳的攻击!
“咔嚓!”一声清脆的响声,杨聪的胳膊划过郭晓冬的左肩,从对方举高的双臂中间穿了过去,干净漂亮地扣进了篮筐!
“好球!”板凳上的程飞、刘俊锋等人全都跳了起来!
全场一片哗然,不少学生惊呼起来。四中内线的巨无霸,竟然第一回合就遭到了对方的隔人暴扣。这名身高仅仅一米七八的5号球员,视坐镇内线的长人如无物,狠狠地予以回击,瞬间扳平了比分!
杨聪并没有表现得太激动,他冷眼瞟了郭晓冬一眼,朝场边的程飞伸了伸拇指。
程飞笑了笑。虽然杨聪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,但是他肯定已经看了出来,程飞与四中的某些球员关系不太愉快。如今,程飞没有上场,他杨聪作为铁杆兄弟,自然要一肩扛起责任,要用最凌厉的攻势狠狠地给四中球员上一课!
这一扣,四中的球员全都傻了眼。龚小兵很快就意识到,他防守的是在上一场狂取47分的家伙,听说是篮球强校葛六高一联赛的得分王。其得分能力,已经引起了宜昌市各支参赛队伍的注意,四中因此派出了防守能力最好的龚小兵与其对位。
显然,他们还是低估了杨聪的进攻能力。
“慢点打!”杜川示意,四中球员不紧不慢地推进前场。胡亮一跑进三分线,就开始挥手要球,陈杰的运动能力显然不如前者,疲于奔命地跟着来回跑位。邓亮要应付内线的大个子郭晓冬,已是吃力,自然不可能帮助陈杰防守。
胡亮的身高让程飞想起了高一联队里的张翼飞。他们身高相仿,不过胡亮要更为强壮,虽然在灵活度上,胡亮不及张翼飞,但是他显然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范围,不管是跑位还是进攻方法,都是标准的内线打法,依靠背打、转身挤内线、勾手等方式。所以,胡亮能成为四中的头号得分手,而张翼飞却不能打出名堂来。
胡亮在边线接球,一步步挤开陈杰,杨聪要上来协防,胡亮很聪明地把球传了出去,那边龚小兵接球直接上篮,坐镇禁区的邓亮立刻起跳!
在邓亮的干扰下,龚小兵投出的球在篮筐上了弹了弹,眼看就要掉下来,两只大手突然伸上去,抓住篮球就是一个补扣!
四中4:2领先,前两次进攻全部打成!
四中的学生们高兴得扯起嗓子喝彩,他们都知道葛六是宜昌市数一数二的强队,就在前天还以72分的优势干掉了秭归一中。而四中今天的表现,真可谓无惧无畏,完全发挥出了该有的技术能力!
“看来不是那么简单哪……”王宝江摇了摇头,疑惑地望着四中的球员。
游骑兵那边就不太好过了,这个阵容他们从来没有用过,李琳、陈杰、邓亮都不是进攻好手,惟有王志文和杨聪能突击对方内线。可是,四中的内线太高大了,以至于邓亮都不能发挥篮板优势,连续几个篮板都被郭晓冬和胡亮抢到了手。
问题开始出现了。王宝江暗暗地想着。他们几位体育老师以前都曾经讨论过游骑兵的特点,那就是速度与高度的矛盾。有的球队,凭借高度能够建立优势;有的球队,讲究小快灵。而游骑兵就属于后者。这两种基本模式,没有谁一定强、谁一定弱的判定,比赛时就看哪支球队能够发挥出自身的特点。
尽管四中的内线占尽优势,但是杨聪凌厉的进攻也一次次撕开四中的阵地。第一节结束时,杨聪已经拿到了14分,王志文也有6分入账,游骑兵以24:21暂时领先。
虽然领先,但是想想游骑兵在之前的那场大胜,以及击败六中校队的那股猛劲,如今仅仅3分领先一支“弱队”,着实不能令人满意。但是篮球就是如此,强未必就是绝对的强,弱也未必就是绝对的弱。
休息时,杨聪擦着额头上的大汗,摇了摇头,看上去对刚才的表现也不满意。
“那两个家伙的个子真高,而且动作也比较灵活。”王志文灌了口水,说道。
邓亮说道:“太高了,抢篮板的时候踮踮脚就行,真是不公平啊!”
程飞看了看那边的胡亮,说道:“四中的那个大前,是他们的第一得分手,在内线拿了不下10分,而且效率很高,看我们怎么把他遏制住。”
陈杰垂头举手:“都是我的错。”
王宝江说道:“第二节换人,李琳、陈杰下,刘俊锋、张雨来上,你们要把速度打起来,不要陷入对方的阵地战,否则很难发挥优势。”
“王老师,让我上去吧!”程飞突然开口说道,“我有办法打赢阵地战!”
王宝江笑着摇了摇头:“别急。我相信你们,绝对不可能输给四中的,昨天的时候张教练特地嘱咐我,不要把今天的比赛当成一种负担,要在大赛之前练兵、练阵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程飞,少安毋躁。”